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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VIEW

國際記者安替解構全球 AI 競爭格局:晶片封鎖攔不住中國,歐洲、中東、印度誰能突圍?

被 Anthropic 逼出來的主權 AI,與一套全新的「供應鏈政治學」。曾任職南方報業、財新與紐約時報的國際記者安替(Michael Anti)拆解:AI 對新聞業的遲到打擊、誰有資格當 AI 安全守門人、晶片封鎖為什麼攔不住中國,以及歐洲、中東、印度的突圍賽。

BY MR. Z · VICTOR

國際記者安替解構全球 AI 競爭格局:晶片封鎖攔不住中國,歐洲、中東、印度誰能突圍?

2026 年,中美大模型競爭進入白熱化,「主權 AI」成為全球熱議關鍵字。就在 Anthropic 模型發布受到白宮審查的風波之後,愈來愈多國家意識到:不掌握自己的模型,就等於把攸關國運的基礎設施交到別人手裡。

在這樣的背景下,168X 邀請到資深國際新聞記者、長期投身 AI 工作流實踐的安替(Michael Anti,@mranti)。在這場近兩小時的對話裡,他給出許多犀利判斷:他認為晶片封鎖攔不住中國,真正能打擊中國的反而是「恢復全球化」。 他更提出「供應鏈政治」的視角,從 AI 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之爭、歐洲的困境、各國的格局,一路談到他如何在生活、育兒中應用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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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 168X@168X_Fortune)節目精華摘要,一個深度連結東方智慧與西方創新的頂尖對話平台,聚焦 AI、區塊鏈、機器人、太空科技及生物工程等尖端領域,探索技術、資本與人文智慧將如何重塑人類文明未來。

主持人:Victor(@vcmktasa) · Mr. Z(@168MrZ)&來賓:安替 Michael Anti(@mranti

收聽訪談:原 X Space 音檔連結 | YouTube 版連結(音質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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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目錄

  • 一、AI 是新聞業「遲到的打擊」:資深記者只剩兩條活路
  • 二、誰有資格當 AI 安全守門人?從 Dario 的傲慢到中國的低價戰略
  • 三、供應鏈政治學與二次崛起:晶片封鎖為什麼攔不住中國
  • 四、主權 AI 崛起:從被 Anthropic 逼出來,到「地區主權 AI」
  • 五、全球 AI 競爭格局:歐洲、中東,與印度、韓、法、日誰能突圍?
  • 六、AI 如何改造企業、個人工作與內容影劇產業
  • 七、用 AI 育兒的紀律:AI 要當「能揍屁股的爸爸」
  • 八、未來三年 AI 格局:別低估中美,當「人」不再是社會主體

一、AI 是新聞業「遲到的打擊」:資深記者只剩兩條活路

Victor:你從國際記者到現在把大量時間投入 AI 工作流,今天會怎麼定義自己?記者這個身份還意味著什麼?

安替:我原來做國際新聞和國際政治分析,既在中國媒體(南方報業集團、財新)、也在美國媒體(紐約時報)做過,還在伊拉克做過戰地報導。

AI 對新聞行業是一個「遲到的打擊」。 新聞行業早就被社群媒體、Twitter、新浪微博、抖音打擊得全面收縮;AI 一出現,把新聞報導裡除了調查新聞 IP、以及更獨有的 access(管道、資源)之外的大部分功能都取代了。

我去年生了一場大病,現在定位成在恢復身體、也在 AI 時代的震驚中學習,每天大量用 AI 重寫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工作。

現在中美模型每週都有大變化,你去年很自豪的工作流或 agent,DeepSeek 或 ChatGPT 一次升級就搞定了;我們用 Codex 和 Claude Code,一開始用很多 skill 去問使用者問題,現在都讓大模型自己幹。因為你提供的工作流經驗本身也在被大模型學習,大模型是在吃掉所有的中間者。 連 Palantir 都在控訴 Anthropic、OpenAI 在吃掉他們作為商業服務公司(FDE,前線部署工程師)的業務。

Victor:你覺得網際網路革命和 AI 革命這兩輪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它會怎麼改變記者和專業分析者的位置?

安替:這次 AI 革命對新聞和政治分析行業就是摧毀性的。像電視劇《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裡的「The Machine」掌握所有鏡頭和紀錄,自動分析可能發生的悲劇、再讓人類 agent 在事發前解決,這種想像今天已經成真。不管記者多聰明,這種智能最後都會過渡給 AI。

人類如果還有價值,我認為有兩個地方。第一,你可以成為一個 IP。 你看國外很多 Podcast,做的人不一定是最好的記者,但他有名,行業裡的 CEO、創始人都願意跟他說話。未來你要做記者,首先得做 IP,否則憑什麼跟 AI 的調查相比?

第二,是你握有 AI 抓不到的私有資訊。 比如財新的調查性新聞,記者控制著很多 access,不太容易被公開網路搜尋或私有資料庫解決。除了這兩種,不管你做文字、短影片、音訊,都鬥不過 AI,這個行業的前景本質上很灰暗。

二、誰有資格當 AI 安全守門人?從 Dario 的傲慢到中國的低價戰略

Mr. Z:你提到問題不是大模型需不需要安全守門人,而是為什麼該由美國政府擔任。你反對的是政府介入,還是反對一國把標準變成全球標準?

安替:在 AI 之前,我們有一個基本共識:不能因為你「可能有罪」就把你抓起來,罪行必須實施、有實質損害才追究,《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講的就是這個。但現在很奇怪:一家美國公司(比如 Dario 的 Anthropic)就有資格說中國人用 AI 有危險、不能給中國人用?難道 AI 之前所有關於自由的最基本原理和共識,到了 AI 時代都不算數了嗎?

政府治理是有限度的,關鍵在於你治理的是真實、當下的危險,還是一種危險的想像。核擴散為什麼要防?因為核彈一爆炸一個城市就沒了、代價過大。但 AI 不一樣,誰能實事求是地告訴我,AI 帶來了什麼像核武器一樣、當下的、畫得出來的風險?畫不出來,那就是想像的風險。

我一直批評歐洲的《AI 法案》(AI Act),所有規則都根據科幻想像的場景去禁止,我看完感覺像在讀一部反烏托邦小說。有個著名美國學者討論過:如果重生後看到希特勒,該不該在他作惡前就殺死他?但到現在為止,AI 還沒帶來核武器和希特勒那樣的毀滅性風險,它還是傳統的風險。 傳統罪行的原則就是,罪行必須有實施、或有即刻實施的風險才可能禁止。所以我對 AI 治理持猶豫態度:你可以做,但不要因為治理而扼殺了 AI 在搖籃時代的發展。

Mr. Z:所以這比較像私人企業為了融資、擴大市占率所採取的手段,加上中美在打 AI 冷戰,因此去倡議這種思維?

安替:而且只有 Dario 一個「瘋子」是這麼想的,其他公司都簽了開放權重(open-weight)協議、支持開源。有人猜他這麼想跟百度有關係,這是個玩笑,但我認為 Dario 完全錯誤。AI 還在早期,要給它很大空間,不要用治理核武器、管控納粹德國的方式去管 AI。

Mr. Z:中國大陸擅長打價格戰,比如電動車,他會不會是怕 token 有一天也被砍到那樣?對 Anthropic 來說,砸真金白銀卻不再有利潤,商業上和對投資人不 make sense。

安替:當然。現在真的有一個「AI 資本主義」和「AI 共產主義」的討論了。

美國基本上是 AI 資本主義:融資、上市、資本獲益。但中國是被迫打一場「AI 共產主義」,走的很多路其實是「AI 普世」:用非常低的價格占領市場。 它的理論是:最好全世界都用中國開源模型為底座,這樣中國的算力、AI 應用就能架著開源模型行銷全世界。

如果切·格瓦拉(古巴革命核心人物)還在,他一定是一個「AI 普世主義者」。因為現在有一個 AI gap:非洲國家要用自己的 AI 應用,只能用中國比較好的模型。當然 Codex 也加入了低價傾銷(最近剛調價),但第三世界很多人還是要用低價模型。所以美國的模式不一定能在全世界打破中國這種類似共產主義的低價戰略。

三、供應鏈政治學與二次崛起:晶片封鎖為什麼攔不住中國

Mr. Z:這也呼應到美國一直禁止 H100、B100 這些輝達高階晶片輸出中國。但這真的有用嗎?

安替:這裡我要講一個關於我專業上的重大反思。二十年前學國際政治,會分理想主義還是現實主義、地緣、盟國還是敵友,但都沒意識到:現在理解國際政治,其實只有一個關鍵詞,叫供應鏈(supply chain)。

俄羅斯跟歐洲在能源、烏克蘭的戰爭,不管哪個國家、哪種主義,談主權也好、獨立也好,最後都變成「我怎麼控制我的供應鏈」。這是從 2020 年 Covid 口罩危機開始的。最近法國有一位學者提出一個概念,我理解為「流政治學」,也就是供應鏈政治學:供應鏈成為判斷誰是敵人、誰是朋友的核心。

中國除了加入 WTO 的第一次崛起,還有一個「第二次崛起」,在歐洲叫 China Shock 2.0,發生在 2020 年之後、是供應鏈造成的。2017 年中美貿易戰、到 2020 年疫情封控時,很多人都覺得中國完蛋了、像「西朝鮮」;結果沒幾年,全世界又說中國是第二個超級強權、是 G2 之一。一個美國自由派(紐約時報)和一家中國保守派媒體(環球時報)都在說中國的偉大,你不覺得很怪嗎?

中國供應鏈的地位,其實是「過去全球化的一個縮小版本」。 全球化講究「零庫存」、供應鏈分散各國越便宜越好,後來美國覺得全球化傷害了中產階級、用關稅中斷了全球化。但資本只要有一個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更低的地方,就一定會穿過那個成本最小的通道。 資本一看只有中國有全供應鏈、人才也足夠,從礦產到包裝到市場測試全都齊全、交易成本最低。所以你玩晶片限制、供應鏈封鎖都沒有意義;你就算把工廠搬回美國,只要最便宜、最完整的全供應鏈還在中國,所有資本下意識都有把重要部分放回中國的衝動。

真正對中國最大的打擊是什麼?是你恢復全球化。 這時你才會發現:我不必一定到中國,在其他地方也能把價格降下來、還有更安全的供應鏈。但你不這麼幹,最後就還是會回到中國,因為資本是趨利的。我是一個市場主義的信奉者,不相信人為能干涉這種市場的欲望。

四、主權 AI 崛起:從被 Anthropic 逼出來,到「地區主權 AI」

Victor:一個國家需要自己的大模型嗎?世界銀行認為發展中國家不必耗費鉅資訓練基礎模型,但越來越多國家在追求主權 AI(Sovereign AI)。

安替:首先要問,主權 AI 是被誰逼出來的?是被 Fable 5、被 Anthropic 逼出來的。 當 Anthropic 說它的 Fable 5、Mythos,只能給有限的、美國的、他覺得安全的「好孩子」用;並且白宮說要審查它的 Fable 5 發布,審查了大概一個星期。

這時候全世界突然發現:我如果不是美國國籍、沒拿到美國許可、沒得到批准,甚至都不能用比較好的模型。這種危機讓所有國家產生了一個膝跳反應:我一定要有自己主權的 SOTA(最先進技術)模型。 於是中國開了網際網路 AI 峰會、領導人也提出要 open source。因為 AI 到最後是很關鍵的基礎設施,跟水電一樣,你怎麼能容忍水電被外國政府掐脖子?

第二,很多國家不希望國家機密研究都要通過 Anthropic。特別是 Palantir 說得很清楚:Anthropic 和 OpenAI 這些大模型提供商,一定在用他們的資料,並且會剝奪他們的業務。 但這有個經濟限制:重新訓練一個中國開源模型自用,最低成本大概 2,000 萬美元,還不包括每年的維護、資料中心、電力(例如在印度玩就不行,一直缺電)和最好的 AI 人才。

因此未來可能出現一個妥協,叫「地區主權 AI」: 整個阿拉伯、海灣國家基於沙特、阿聯酋建一個,中亞一個,非洲則法語非洲和英語非洲各一個,幾個國家拼一下就花得起這 2,000 萬美元。無論如何,對主權 AI 的擁抱是一個非常確定的趨勢,因為任何國家都不希望被一個霸權(不管中國還是美國)掐脖子,而且我總想做點自己秘密的事,比如發展彈道武器,在成功前怎麼可能透過你的 Anthropic 或 Kimi 去做?

五、全球 AI 競爭格局:歐洲、中東,與印度、韓、法、日誰能突圍?

Victor:你之前說歐洲落後是因為喜歡監管、而不是擁抱 AI。這個判斷有改變嗎?

安替:判斷沒有變。歐洲原來是我非常喜歡的地方,因為它代表了文明。我常把歐洲想像成《魔戒》裡的精靈國度:一個個唱著聖歌、穿著白衣、金髮高個,那種天堂般的聖潔國度。

但它有一個大問題:歐盟的建立是為了對抗希特勒、制止「惡」,很多投票都是共識投票;而它對 AI 的治理沒有一個中央政府辦公室,是下放到各成員國:愛爾蘭管資料中心、義大利管 TikTok、西班牙也有它管的。這就好比中國 AI 企業的監管傳票,是從浙江某省公安局、廣東省檢察院分別發出來的,你能受得了 30 個省不同程度地向你要監管嗎?

歐盟這種制度是為了保持「善」,但到了 AI 時代,AI 注定要改變一切、搶走所有人的工作。它的成功和它的「惡」是一體兩面:只要它成功,就一定能取代 90% 的人,那它的成功本質上就是對人類的一種惡,只不過還沒到希特勒、核武器那種致人死亡的程度。 這種東西對歐洲來說就是「惡」,那你還玩什麼呢?

反觀中美,兩國對 AI 治理表面很嚴、其實放了很多水:白宮原本說要在開源模型發布前審查、後來也撤了;中國做模型要很多 license,但批准後升級就不需要重複申請,所以發布非常快。中美完全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只解決最大的問題,其他當作發展中的問題,走一步看一步。這種寬容給了中美 AI 發展最大的機會。 而歐盟不是一個中央政府治理,是 27 個國家、不同檢察官出於各自利益不停檢查。所以未來 50 年之內,就是中美兩國控制 AI 的一切,歐盟永遠卷不過中美。

Victor:中東用能源、資本大規模建資料中心,也拿到大量美國高階晶片,有機會成為第三個 AI 中心嗎?

安替:主要還是缺人。中東不僅缺人才,人本身就少、能自由的人更少。真正的 AI 創新,需要非常多自由的、市場化的人去嘗試各種古怪的念頭,這一點中東連人都沒有,市場也不太有。 中東雖然有錢、能做資料中心,但服務落地的地方並不是中東本地,可能是全世界的伊斯蘭國家。實際上像馬來西亞、哈薩克斯坦這種更世俗化的國家,可能更會去解決現實問題。AI 是需要有場景的。 在中東,因為宗教和人口的原因,不太可能成為未來的市場中心、AI 中心。

Victor:那對其他地區,比如東亞、印度、東南亞,你比較看好哪些地區的 AI 發展?

安替:看其他國家都要看「人才」。

我最近對印度 AI 挺關注的。 講到主權 AI 的想像力,印度非常積極,也做了自己版本的 AI(基於 Llama 3),野心很大,希望第三世界的 AI 都以印度的為藍本。印度語言多、少數民族多,只要解決自己的多語言問題,對全球各種主權 AI 的理解就更適用;而且印度人很多很窮,要用很便宜的應用。加上印度有像 MIT 那樣的科技大學,工程人才非常多;AI 摧毀了他們整個第三方軟體服務行業,但這些人才還在,轉為 AI 人才的成本也不高。所以未來很可能,印度這麼多軟體服務人員,會轉型成全球的 AI 應用服務人員。

東亞的話,韓國對 AI 的追求比較大、股市也很好,發展應該挺好。

其他國家我肯定看好法國:法國有 Mistral,這個開源模型雖然比中國的差遠了,但已經成為歐盟各機構主權模型的一個模板、基座模型,也做了很多 FDE 生意。它早就想清楚了:我在 To C 做不過中美,那我就做 To 政府、做主權模型。

Victor:在這波 AI 熱潮下東亞半導體供應鏈都受益,日本接下來會怎麼樣?

安替:日本最大的問題有兩個。第一,它對美國太信任。 ChatGPT 第一個海外基地就在日本,很多傳統的歐美機構如 EuroAsia 的海外基地也設在日本。日本跟美國是戰略聯盟,覺得美國會給它完全的解決方案,就沒有衝動讓年輕人去創業。

第二,日本是一個老人社會,創新很差,年輕人不敢失敗。 你看它做火箭,失敗一次全體都道歉、差點要自殺的樣子;換成美國、中國,馬斯克失敗全體鼓掌,因為失敗也是重要的演練,中國長征火箭發射失敗也不會道歉。這兩件事不改變,我不覺得日本的 AI 有很大的自主性發展。

六、AI 如何改造企業、個人工作與內容影劇產業

Victor:史丹佛《2026 AI Index》顯示 88% 的組織已用 AI,但 Agent 在企業的實際部署仍很有限,企業最難跨的門檻是什麼?

安替:真正的 AI 改造是「傷筋動骨」的,是百倍以上的改造:把整個人的串列工作流程,變成可能上百個流程並行的 AI 自動化過程,是一個摧枯拉朽、大量裁員的過程。 這件事除了董事長、CEO 之外,誰有資格做?所以大部分企業的 AI 改造,其實都是「拆東牆補西牆」,因為他不敢裁掉 90% 的人,只能在不大量裁員的情況下做提效,這種提效基本沒什麼效果,只是提高幾十百分比而已,沒有幾個大型企業撐得住這種改造。 所以更快的反而是重新做一家新創公司、做大之後把大公司吃掉,走的還是網際網路創業的邏輯。

Victor:當 AI 能做越來越多任務,人類在工作上的角色會有什麼變化?

安替:你跟 AI 一起工作,要把它看成一個名校畢業、有十年工作經驗的最優秀員工,而且你手上有很多這樣的員工。 你自己並不是最好學校畢業、也不是行業裡最強的人,那你怎麼管理比你聰明的人?你只有承認「我的智力不如 AI」,你要做的就是管理這幫最聰明的人為你服務。 如果你老覺得它是助手,整個 AI 的工作效率就會被你的智力和格局牽制。你負責的是最後的結果、市場需求、品質控制。把這個理解透了,你才能管理好 AI。

Victor:中國這邊像 Seedance 等影片模型非常強,AI 短劇已經展現真人低成本難以實現的效果。當製作能力變便宜,內容產業裡什麼會變得更有價值?

安替:AI 短劇給我的感覺很震撼。我現在倒過來看中文短劇,都覺得撐不住了,品質、想像力、表現力都太差。因為 AI 能把很多你小成本拍不出來的東西直接表現出來。 AI 短劇這個現象告訴我們,AI 把「想像力」這件事拉平了:從文字,到影片,甚至到裝置、軟體、遊戲、現實的一個工程。 以後每一個小說家,都可能成為好的編劇、好的遊戲設計者、好的軟體專案設計者。所以我非常樂見。它只不過摧毀了影視這個行業(會變得非常小),但會興起很多新行業,比如 3D 的 AI 遊戲、真實場景遊戲,創造出遠超現在影視市場規模的更大市場。

七、用 AI 育兒的紀律:AI 要當「能揍屁股的爸爸」

Victor:你用 AI 輔導孩子學習,不讓模型太早給完整答案,怕妨礙他形成直覺。這方面你有什麼心得?

安替:這點我有很多想說的。我在訓練他打競賽,就發現 AI 不是我們期待的樣子。做爹和 AI 有什麼區別?因為爹可以揍孩子的屁股(只是揍屁股)。 我能保持「揍他」的能力,意味著我對孩子的強制是可以做到的;AI 是一個被動的東西,不存在對我孩子的強制。 但我可以把他的 iPad 收掉、給他一個目標:不做完就別吃飯。孩子在學習時,如果沒有這種強制,其實是沒有感覺的。我對比過用 AI 和送夏令營,孩子說夏令營老師有很多聰明的方法,但更重要的是夏令營有一幫同學在,而且早上 9 點到晚上 9 點一直上課,你在家裡不太可能做到。

聰明的引導是什麼意思?你不能跟 AI 說「給我一個題解、怎麼解題」,那孩子很快就會廢掉,因為他會產生依賴:任何題目都有 AI 的結果,那我幹嘛還認真去想? 所以絕對不能給他最後版本,頂多給一個大概的結構。我現在的做法是:先讓他寫下自己的策略、解題方法,然後立刻讓 AI 去審核對不對。 這個獨立思考的過程要爭取一個 KPI:比如 5 分鐘必須寫好、並被 AI 證明是對的;如果錯了,快速學習為什麼錯。

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 AI 就不能幹活了,包括 debug(除錯)也是。你只要給他 AI 這根拐杖,哪怕只給一次,小孩子就會失去突破這個障礙的訓練。 跟大部分人想的相反:在小孩子的學習過程中,AI 能給的幫助大部分其實都是錯誤的,是對訓練的一種毀壞。 現在市場上所有 AI 教育模型都沒有採取「父親」這個角色,往往是孩子要什麼就給什麼。孩子的天性就是能打遊戲就打遊戲、能偷懶立刻偷懶。要對抗這種天性,你一定要把 AI 培養成一個「能揍他屁股的爸爸」,而不是一個順著他心走的人,否則你就毀了孩子。

八、未來三年 AI 格局:別低估中美,當「人」不再是社會主體

Victor:把時間拉到 2029 年,全球 AI 會形成怎樣的格局?最容易被低估的趨勢是什麼?

安替:我們最不能低估的,是兩個大國的主動性、能動性。 你不能假設「現在的優勢不變、最後就是這個結果」。中國肯定要解決一個最大的問題:你已經占據了供應鏈的統治地位,全世界都很擔心你。那你能不能利用這種地位,去做一些本質上幫助大家、或改善跟其他國家關係的事? 如果中國覺得一直成為眾矢之的不是好事、多做一點,那未來就不太可能是「中美兩個 AI 帝國、其他國家都是附庸」的靜態場景。

比如中美關係,美國從 2017 年開始基本上是一種「迦太基必須毀滅」的心態:我一定要搞死中國。但去年 5 月之後,因為稀土供應鏈掐脖子的問題,美國突然意識到「我掐不死他」。當美國沒辦法讓迦太基自己滅亡的時候,它就得想像另外一個故事。 而這個故事我還沒看到美國人講出來,沒有一個美國政治家講出掐不死中國之後、中美長遠相處的清晰方案,他沒有這樣的 end game;中國也沒有清晰的 picture。至少可以確定,2017 到 2025 這 8 年間那種「中美迦太基之爭、中國一定要滅亡」的場景,未來不太可能了,因為這兩個國家真的互相搞不死對方。他們任何一個變化或錯誤動作,都可能極大改變國際局勢,也可能讓印度、歐盟、日本有機會崛起,雖然我覺得可能性不太大。

我還要補充最後一點。我是自由主義的信徒、民主派、市場派,也是一個比較世俗的基督徒,這是我所有的意識形態。但這一切都是「關於人」的討論:人的自由、人的分配、人的價值,民主是關於人的投票。 可是,如果我們國家很多運行的機構變成 AI,如果 90% 的生產工作是 AI 在做,那我們關於人類的政治、理想、宗教、經濟的所有討論,都必須大幅度改寫。 這也是為什麼這個時代,我們突然發現:中國會擁抱開源,而一家美國公司會反對開源,這在 10 年前難以想像。

當人已經不是社會最主要的力量、特別是智力都不再為人所獨享的時候,這整個故事都會被重寫。 我對這件事非常激動,對這方面創新的期待,遠遠超過對 AI 應用創新本身,這也是我以後非常關注、甚至想去貢獻的目標。

Victor:非常感謝安替老師來到今天 168X 的訪談。如果你喜歡這集,歡迎追蹤 168X 的 X、Substack 與 YouTube,把節目分享給更多對 AI 感興趣的朋友,我們下集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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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 168X

168X 是一個深度連結東方智慧與西方創新的頂尖對話平台,致力於探索科技、資本與人文智慧將如何重塑人類文明未來。節目聚焦於 AI、區塊鏈、機器人、太空科技及生物工程等尖端領域,與全球領袖和思想建構者展開對話,以獨特的東西雙軌視角,揭示未來財富與創新的核心動力。節目由 ex-banker Mr. Z 與研究員 Victor 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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