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烏薩奇:資金價格為什麼下不來?久期供給、AI 與宏觀數據的三方博弈
弱 CPI 壓不下長端利率,真正在定價的是資金價格。宏觀投資者本杰明烏薩奇拆解 2026 的主線:財政部是吞金獸,AI 與大科技在搶同一批久期資金,壞消息不再等於好消息,股債負相關的時代正在失效。
BY MR. Z · VICTOR

7 月 14 日 6 月 CPI(消費者物價指數)出爐,早盤股市因大幅低於預期的通膨數字一度走高,但收盤時 10 年期、30 年期的真實利率反而一路往上衝,30 年期甚至再創新高。這正好印證了本次來賓本杰明烏薩奇(@Corsica267)長期以來的核心判斷:市場真正的約束不在流動性、而在資金的價格,而這個價格與聯準會降不降息之間的連動,遠比多數人以為的微弱。
本杰明烏薩奇是 X 與 Substack 上知名的宏觀投資者,別人追蹤「資金流向哪裡」,他追問「資金從哪裡來、成本多高、受哪些約束」。在他的框架裡,資產價格都可拆成分子端(盈利與營收)與分母端(資金價格、利率與鬆緊),他刻意把重心放在幾乎無人研究的分母端。這也讓他的結論帶著逆共識色彩:多數人把這輪波動歸因於 AI 的基本面或泡沫,他卻認為方向根本搞反了。「一個價格不是由基本面決定的,是由資金條件決定的。市場能根據資金條件,給到基本面多少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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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Mr. Z (@168MrZ) · Victor (@vcmktasa) & 來賓:本杰明烏薩奇(@Corsica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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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目錄
- 一、宏觀交易框架:價格由資金條件決定
- 二、CPI 弱、股市漲,長端利率為何反而衝新高
- 三、從 liquidity shock 到 funding cost:2026 主線為什麼升級
- 四、Warsh Fed 與「升降息無用論」:不要去賭一個政治人物的立場
- 五、流動性 vs 資金價格:聯準會的「手術刀式」操作
- 六、財政部是吞金獸:AI 與大科技在搶同一批久期資金
- 七、股債負相關為什麼失效:從需求世界到供給世界,與現金的價值
- 八、每日宏觀儀表盤:狀態機、國債曲線與真實利率 × 美元
- 九、快變量與慢變量:核心倉、衛星倉、試探倉怎麼配
- 十、黃金的新角色:被嫌棄的對冲,與做空的硬邏輯
- 十一、宏觀資產為什麼難做:邊際買盤與被迫賣出
- 十二、美國債務的不可能三角:高利率、高美元、高債務難以並存
- 十三、比特幣到底是什麼資產:流動性 Beta 與「不乾淨」的表達
- 十四、非美 AI 供應鏈:韓國、台灣、日本為何是脆弱的交易工具
- 十五、下半年的建議:交易紀律、AI 工作流與「多問幾個憑什麼」
一、宏觀交易框架:價格由資金條件決定
Victor:可以請老師先做個自我介紹,講講你的背景,還有你這套宏觀交易框架是怎麼組成的嗎?相信今天有些聽眾是第一次來。
烏薩奇:我念大學時本科是學做期貨的,因為家裡有長輩在大陸一個央企機構裡做期貨。當時被送到美國一個學校念了一個很偏門的專業,畢業後回國待了很短一段時間,實在受不了那個氛圍就跑出來了。之後大部分時間,不管是幫自家公司還是幫外面的企業,都在做一些長週期的項目:一筆錢投出去可能要花好多年,前幾年先虧、後幾年再賺。
這養成了我一個習慣。很多人研究的是資金走到哪裡去、錢進到什麼板塊什麼公司;我因為這個職業思路,做的是反向的:我研究錢從哪裡來。你去借貸,借來的錢有成本、有約束,機構只能上多少槓桿、只能接受多少利率、只能做多大倉位,這是非常機構行為的東西,跟散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太考慮資金成本很不一樣。
舉個例子,過去這一個月的下跌為什麼波動這麼大?現在走出來了才看清,基本面沒有什麼大變化,顯著的是資金定價上的變化。這個資金價格從 5 月中一直漲到現在沒有回頭,上週連續四五次突破新高,破到大概 20 年的新高。 所以以我的框架來講,我會以資金價格為原因。「一個價格不是由基本面決定的,是由資金條件決定的。」 同一家公司、同樣的利潤,利率在 1% 我估值可以給到 40 倍,利率到 2% 可能就只剩 30 倍。利率一變動,會把這家公司未來幾十年的收入預估全部打折。我們炒股做風險市場,最賺錢的就是做估值重修,不管向上還是向下。所以我抓的一直是這一條線:資金的鬆緊,看市場能不能正常定價,然後沿著這個去做黃金、國債、匯率和股指期貨。
二、CPI 弱、股市漲,長端利率為何反而衝新高
Victor:最新的盤面,昨天 CPI 出來之後,烏薩奇老師怎麼看?
烏薩奇:這一個禮拜我比較看兩個數據,一個是今天的 CPI,一個是週四的零售數據。從我的交易框架去看,分子端是整體市場的營收情況,經濟還有沒有更多消費、大家願不願意投資,這一部分解決的是利潤和盈利預期;分母端則是資金的價格、資金的鬆緊、利率的高低,這是我更擅長的部分。
今天 CPI 出來,反而驗證了我的一個猜想。早上大家看到一個弱的 CPI,股市大漲,照理來說 CPI 一弱,全線利率都應該下降。可是等到收盤到現在,整個真實利率、10 年期和 30 年期又漲上去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前,30 年期真實利率又衝到一個新高。也就是說,至少就債券市場來說:OK,我接受你這次不加息,短端兩年內、三個月內的利息可以下來,但我真正的長端定價沒有從高位降下來太多。流動性可能本身沒有問題,但是資金價格真的很貴,跟降息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我今天得到驗證的事情。
Victor:你上週的周報就提到,下週最主要看 CPI、PPI 和零售銷售,還給了三種劇本:通膨回落+零售有韌性、通膨高於預期、以及通膨回落但零售明顯轉弱、真實利率下降,也是最危險的一種。我們現在是不是看到了最樂觀的情況?
烏薩奇:我覺得很難算樂觀。今天 CPI 走弱,很明顯是因為油價明顯下去了,整個 CPI 受此影響減弱。接下來看零售,零售有兩部分:一個是名義的(我總共花的錢有沒有減少),一個是實際消費數量。名義這部分很可能因為油價下來而下降,但我不認為大家實際的花銷會變少,這部分韌性是好的。
所以如果只看表面,我會暫時判斷:CPI 下來了、銷售還算穩定甚至有點擴張,這是我們現在比較舒服的狀態。只不過,短端利率下來了,長端如果沒有下來,整個股市就繼續維持一個估值壓縮的狀態。你往上走走走,走到某個位置反覆衝、衝不上去。這是我們今年第一季末看到的情況,也是眼下看到的情況。ES(標普期貨)在 7,600 點一直衝三次沒衝上去,NQ(納斯達克期貨)卡在三萬點附近上不去,我認為這跟資金越來越貴、折現率越來越痛苦有非常強的相關性。並不是這兩個數據好,指數就一定會漲得很舒服。
三、從 liquidity shock 到 funding cost:2026 主線為什麼升級
Victor:你之前寫到,去年主要研究的是流動性、像 liquidity shock(流動性衝擊)是去年市場最大的風險;今年你轉向關注 funding cost(資金價格、資金的獲取成本)。這個轉變主要是看到了什麼因素?
烏薩奇:這是一直盯著聯準會政策和市場週期,觀察出來的變化。去年聯準會沒有結束 QT(量化緊縮),銀行準備金越來越少,同時財政部大量發債。當時市場有一個矛盾:一方面看起來錢很多,另一方面到了月末、季度末或國債結算這些關鍵時間點,所有機構要集中調整資產負債表,就會出現錢的短缺。國債結算時財政部發了新債,我發現資產負債表上的空間不夠、需要借錢維持,這時市場沒錢,大家就集體賣東西。去年這個週期非常明顯,一到結算市場就脆弱,結算完兩三天就恢復,我等於把這個週期做了一年。
麻煩的地方在於,如果流動性衝擊長期維持,一旦某種槓桿結構出問題、整個市場沒有足夠的資產負債表去接這個價格,就會出金融事故。所以到下半年很明顯看到,聯準會為什麼結束 QT、增加準備金管理、增加回購、解綁銀行資產負債表,加上今年上半年的地區銀行和商業銀行檢查,他是有意識地在提高整個系統的承載能力和健康度。
但很奇怪的一點是:聯準會做了這麼多動作去解決流動性,為什麼資金價格一直這麼貴?我自己做了一個工作台去統計,資金價格的增長速度從統計學上來說是一個完全的極端異常值。流動性改善了、錢是借得到的,但為什麼會越來越貴? 今天 CPI 數據下來、利率也下來,但晚上啪一下又反抽上去,這個對比把「流動性問題」和「資金價格問題」兩件事區分開來了。
回頭看 5 月到現在,市場走法有幾個明顯變化:第一是槓桿下降,原本靠借錢放大收益的交易做不動了;第二是成交量和換手量下降,做市商不敢佔用太多資產負債表,市場深度變薄;第三,也是最明顯的,是廣度收窄,所有錢集中到龍頭公司上。加上最後兩週的價格行為:好消息越來越難漲,很多高開低走、衝高回落,趨勢非常短,一個數據、一次國債拍賣、一份財報就打斷;但反彈又非常快,因為市場現金很多,可長期資金價格沒下降,每次漲到估值上限啪一下又停住。
四、Warsh Fed 與「升降息無用論」:不要去賭一個政治人物的立場
Victor:昨天沃爾什(Warsh,新任聯準會主席)最新講話,你怎麼看?他 6 月上任以來一改鮑威爾風格,變得比較模糊,不想過多影響市場預期,今天講話也在繼續打太極,說不應該因為數據下降就過早宣布勝利。
烏薩奇:跟一個月前比,我看法沒什麼變。他上台時就用一個比較鷹派的發言去講計畫。因為我是個書呆子,全都是看理論,我覺得他嘴上講的這些理論上沒有任何問題,對美國來說是「短痛會痛,但長痛不會那麼厲害」的辦法,只是我不太確定他做不做得到。
我之前寫過,新任聯準會主席上任,第一點是要改變市場的反應函數。這一點他一直很想做,也是為什麼他不給過多前瞻指引。聯準會的鷹派一直很討厭一件事:過去這些年溝通太清晰,市場太知道聯準會會怎麼做,於是提前交易套利,經濟數據弱一點就開始交易降息。所以他們想到的方法就是「我不跟你亂說了,我閉嘴,讓你們去猜」。這個過程一開始走得很不好看,就是過去幾天市場一直在試,到底加不加、減不減,這也是為什麼這麼猛跌猛漲。從這個角度說,他的任務還沒完成,大家還是會猜。
第二點是他反覆在講「我不會輕易降息」。從我的框架去想,降息現在到底有沒有用?事實上沒有用。我那天發了一張圖開玩笑:去年降息降了 3 次,短端利率反而比年初高很多,長端利率更是漲到 20 年新高。各種宏觀因素造成利息往上漲,降息好像沒用。我一直堅持說:聯準會的加息和降息,在短期內對市場利率沒有控制力。我開玩笑說那要不要試試看加息?事實上加息也沒用。 交易員看的是數據變化的斜率(slope),是漲得多快、跌得多快,而不只是漲到多少。所以只加一次沒用,你要連續加兩、三次才有意義,而這一屆聯準會敢不敢連加三次?我覺得還不敢,所以我傾向於它不動,但不排除年內有一次加息的可能,因為降息無關痛癢,而加息一次會稍微嚇大家一下。
這裡我要給一個建議:不要去做賭降息的交易。很多人說沃爾什是川普提名上來的,川普要降息,所以最後一定降息。作為宏觀交易員,我們不敢把話說死,肯定有這個可能性,但市場上大把確定性比這強得多的機會,你為什麼要去賭一個政治人物的立場? 而且回看歷史,聯準會一定會救市,但他不保證救你:有時候救公司不救股東,有時候救銀行儲戶不救銀行,很多時候他只拯救市場功能,不見得救資產價格。所以不要去做加息降息的交易。
五、流動性 vs 資金價格:聯準會的「手術刀式」操作
Victor:如果聯準會沒辦法很好地管理市場預期,接下來你還會關注哪些因素?像川普、地緣政治會不會更重要?
烏薩奇:我下半年的主線再重申一次:我會一直預設久期(duration,長期資金)的價格會很高。這裡想補一個很多華文世界提得比較少的東西,就是政策的延續性。我有足夠證據認為,聯準會在區分「流動性」和「資金價格」這兩件事。
證據有兩層。措辭上,聯準會越來越把「金融管道穩定」和「貨幣條件」兩件事區分開來,這是債市交易員和聯準會自己都在公開討論的事情。操作上,他用小額度資金去維持銀行流動性,同時強調「我們沒有計畫放寬金融條件」,還在改國債清算機制、解綁交易方的資產負債表、提高資金效率。這是一系列我會說是「手術刀式」的操作:刻意只解決一邊的問題,不解決另一邊。
而且你回頭去看,這不是沃爾什上任才開始做的,是鮑威爾還在任、去年下半年第三季就開始了。也就是說去年三、四季,聯準會和財政部有一個共識,要把這件事區分開來,加強銀行監管、做更嚴格的流動性測試。所以這不是新政策,是跨任期延續下來的東西。我會開玩笑說,這可能不是沃爾什的東西,而是一個貝森特(Bessent,財政部長)主導的內容,同時財政部希望看到、沃爾什願意看到、聯準會鷹派也願意看到。
所以有幾個「預設」要拆開來看:第一,壞消息不再穩定地等於好消息了,就像今天,CPI 出來利率下降可以漲,可是只漲短端,長端價格還在那,所以壞消息對 AI、大科技這些長久期資產的幫助越來越有限。第二,既然長期利率這麼高,不同公司會被驗證:你到底借了多少錢、花出去有沒有足夠回報、自己能不能產生好的現金流、資產負債表健不健康,會越來越分化。第三,流動性安全和估值安全要區分開來,他救市場功能不一定救到你,所以大家要把對冲展開好。
Mr. Z:老師這套框架,其實很像很典型的 free cash flow(自由現金流)、DCF model(現金流折現模型):把未來現金流全部折現,再看分母的 r(折現率)是多少。我好奇的是,在現在這麼瘋狂、充滿情緒溢價的市場裡,這個東西能多好地幫一個 trader 決定什麼時候買入、什麼時候賣出?因為你的 r 也受限於 FOMC 週期。
烏薩奇:基本上是這樣。我用了一個講出來大家會笑死的偷懶辦法:我直接把分子端的預期加到最滿。當然每週我會看 FactSet 的數據,看他們有沒有上調整體標普預期,但大體上我默認這個增速被拉到最滿,於是我只去看分母端的動作,去關注財政部發債的週期和一些微觀結構上的事情。
光是利用財政部的微觀週期就可以讓一個交易員吃飽:債務拍賣之前利率一定會提高、拍賣完之後利率下來、結算的時候利率一定會提高,靠這個你可以坐著吃飽。
至於分子端,我反問一句:現在這個市場,你不做 AI,你做什麼?你不默認它速度加得夠快,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所以我默認以科技帶頭的盈利會一直達到最滿的速度。哪怕第三、四季有 1% 出頭甚至不到 1% 的輕微回調,意義也不大,因為第二季營收已經確認很高(18%、23%,我看到比較極端的達到 30%),大家會默認 Q3、Q4 還是會漲。這也是我放棄研究分子端的原因:做分母端可以做股指、國債、匯率、黃金,很多東西通用;研究分子端你會研究到死,很多時候沒有答案。很多人說大宗、國債、黃金難做,對我來說股票才真的超難做。
Victor:所以老師基本上預設分子端、也就是 AI 這邊還是一片大好?
烏薩奇:或者說,我把時間拉得非常長。我不會說一年之內怎樣,我假設這個週期是一個 20 年、30 年的東西,不急著一天或一年翻身。如果用長週期去做,我確實只需要看折現(Discount Rate)就夠了。
六、財政部是吞金獸:AI 與大科技在搶同一批久期資金
Victor:AI 許多公司最近都在做非常大規模的融資,等於在跟財政部搶錢。你之前寫過一條公式:久期壓力 = 長久期供給 − 穩定久期買盤 − 官方吸收 − 槓桿吸收。可以幫大家講解一下這條公式嗎?
烏薩奇:我舉個例子。假設我們兩個是好朋友,我跑來跟你借 1 萬美元、3 天後還,因為關係好你可能不收利息。如果我說一年後還,你就要考慮萬一不還怎麼辦,可能會收點利息。如果我說 30 年後還,你心裡肯定想:兩三十年後的事誰知道?現在市場的情況就是這樣:一堆非常好的公司張口就是借幾百億,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才還;同時一堆經濟領先的國家(日本、德國、英國、美國)也在借,也是 10 年、20 年、30 年後才還。
我一直套用「敵在本能寺」這句話開玩笑說「敵在財政部」。大家看到 AI 公司借幾百億很慌,可是對財政部來說幾百億只夠一兩個月輪轉。美國財政部是一個巨大的吞金獸,而且它在一級市場上真的就是要求借 20 年、30 年的錢。 對投資人來說,我現在有很多錢,借你一年我可以借 10 億,你要借 30 年我只借你 1 億。可是這一大批人都要 20 年、30 年的錢,所有人都在搶,怎麼辦?大家就把利息加高、互相許諾更高的利息,於是這批長久期的錢價格就漲上去了。
公式後面的「官方吸收」指的是央行。以前發生這種事聯準會會下場買,但現在聯準會說市場資金太多、不願意再放水,做回購的意願非常少:財政部發債、結算當天可能一次要結算 500 億甚至 800 億,聯準會可能只發 40 億、60 億。而「槓桿吸收」是指以前有人會拆東牆補西牆做套利、吃利差,但現在債市波動很大,做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於是需要借很遠期資金的人越來越多,願意借出的人卻很少。
AI 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它一邊在貢獻分子端(盈利很好、未來可期,暫時主要靠 CapEx 資本開支追上去),另一邊在借更多的錢把分母端做高,不斷去市場上用更高利息搶錢。某種程度上,它借的錢越多,估值倍數就越低,每次都需要用營收能力來證明自己能不能衝破估值上限。 每一家 AI 公司單獨看都很理智,我算完帳,這個項目雖然借的錢很貴,但未來收得到錢,值得做。可是全世界的財政部、科技公司、公用事業、基礎建設都在很努力做大自己的分子,所有人加在一起就把分母都做大了,於是整個市場出現一個每次都需要衝破的估值。這就是為什麼有人會說後端、margin(利潤率)或 PE 變得很難做。
七、股債負相關為什麼失效:從需求世界到供給世界,與現金的價值
Victor:前幾天你分享了 Liz Ann(Liz Ann Sonders,嘉信的首席投資策略師)的一篇文,在講過去二三十年股債負相關的時代。現在長端利率越來越受通膨、國債供給、AI capex 影響,是不是因為 AI 時代來臨、地緣政治、加上美國債務體系已經走到動彈不得的階段,讓 60/40(六成股票、四成債券)這套股債負相關的配置框架失效了?對宏觀交易員來說,這會不會反而是更好的時代?
烏薩奇:這件事說到底還是一個供需關係的變化。過去二三十年是一個需求主導的世界,經濟出風險大多是因為需求不足,這種時候股債關係很健康:需求下降、經濟下降、通膨下降,聯準會就降息,股票因盈利預期下降而跌,債券因利率下降而漲,呈現有效的負相關。
現在很多壓力來自供給側。上週聯準會報告承認我們現在是 supply shock(供給衝擊)。需求增長非常偏科,都集中在能源、電力、數據中心、基礎設施,而這些的擴張速度跟不上,加上剛剛講的巨大週期性久期供給。回到最基礎的公式:我們現在有沒有把一個很貴的問題挪到當下、用足夠便宜的錢解決掉?市場沒有這個意願,所以資金成本一直很高。 在這個情況下,債券沒辦法對冲這一層問題,甚至債券本身就是風險的來源,所以每次利率一波動,債券跌、股票也跟著跌。
這就是為什麼我越來越理解巴菲特為什麼拿這麼多現金。現金有兩個好處:一是價值越來越高,二是過去危機裡債券可以幫你生成現金,現在不存在這件事了,你一定要提前預留現金。你不太能再靠單一資產去替代過去債券的對冲作用。 對冲資金價格高昂的問題,一個是拿現金收利息,一個是黃金。但黃金是一個非常有條件的保護:股債同跌時它可能會先漲回來,如果央行有財政紀律或貨幣信用問題,黃金可以持有對冲;但當前這個經濟形勢,黃金起不到這個對冲作用,不要太樂觀。戰術層面上就是積極調倉:看到資金價格上來就減少久期 exposure,等到增長、通膨同步下行、期限溢價(term premium)也開始下降時,再去加久期。
至於 Liz Ann 那個框架,她對比了兩個時代(大約是 60 年代到 1999 年,以及 2000 年到 2023 年)。如果我們現在真的回到她說的那種狀態,特徵就是:波動非常大、回撤非常多,但增長是非常有質量的。不是沒有增長,而是宏觀力量會不斷出來打斷。對散戶來說沒有特別省力的方法:一個是長期持有、接受巨大的心理波動,不要追求買在谷底賣在最高,同時小倉位試探、把對冲安排好,萬一有系統性危機能跑得掉;另一個更簡單的,就是每次都比之前更早止盈,不要「封市場」,因為每天都有交易機會。
八、每日宏觀儀表盤:狀態機、國債曲線與真實利率 × 美元
Victor:老師之前在 Substack 上發過一篇每日宏觀分析入門的文章,裡面有一張圖把交易框架講得蠻清楚:你會看 TIPS(10 年真實利率)、DXY(美元指數)和名義利率這三個變量組成主要判斷,再用黃金、信用、長端利率去驗證。可以多介紹一下這些數據變化怎麼影響你的交易決策嗎?
烏薩奇:這個問題很大。你提到的圖對我來說非常關鍵,但我不太建議大家真的照著那種「四象限」去做。我交了很多學費去學各種宏觀機構的四象限,那個東西是一個指導思路,幫你掌握大概的環境,但你不能真的照它下單。
我很多東西取名叫「狀態機」。為什麼叫狀態機?我們有個成語叫盲人摸象,每個人摸不同部位得出不同結論。我的笨辦法就是:我一個人盡量多摸幾把,哪怕每個地方摸得不特別準,整體上我大概知道這頭象長什麼樣子。 所以第一步我建立一個市場狀態,把所有東西都摸一下:黃金怎麼走、比特幣怎麼走、國債整體收益曲線怎麼走、原油、納斯達克、標普怎麼走。這個觀察結果一定不是單一結果,因為市場同時在交易很多主題,但做熟了你會有一個連貫印象,知道現在主要在交易什麼。
第二步,我很仔細看國債收益率,好處是反應非常快、出了問題立刻價格變動,而且不同期限對應不同問題(2 年期對應什麼、中段對應什麼、長端對應什麼,我之前寫過)。這一步兩個目的:一是看市場在昨天的預期基礎上改變了什麼(前一天說要加息、今天又說不加),這往往就是交易機會;二是看現在哪一股力量壓過別的、哪個問題最需要被定價。照我自己的分類:標普對應增長,NQ(納斯達克)對應風險偏好,比特幣我更多歸為流動性,黃金對應財政紀律或通膨。 把這些疊起來,我大概知道接下來要做多還是做空。
最後才回到真實利率和美元,這兩個東西對我來說是確認資金環境。如果因為一個新數據資金環境放鬆了,我原本要做多的可以比較安心做多;如果沒放鬆,多頭我會小心一點、倉位小一點甚至空倉;如果資金環境收緊,原本的多頭先停一下,或者原本要做空的加倍做空。這在短線裡蠻管用,因為分子端的 guidance 在長期範圍內相對穩定,但分母端變動非常多,所以做那種幾分鐘、開盤頭 15 分鐘進進出出的短線很管用。接下來就是看 slope(斜率),不要只看數字的絕對變化。
要去做股指的話,我還會多看信用端。所有宏觀環境的變化不會直接傳導到股票上,中間一定經過信用面。很多時候一個利空出來你急著做空,卻發現市場沒跌、或過幾天才跌,常常是這個信用端的事情:利空要不要傳導到融資面、對企業融資造成影響,或資金價格過幾天才變。像今天,我覺得納指漲得太快了,估值明顯沒有修復到原來的位置,但盈利非常強、風險偏好非常強、納指領漲,而 ES 還在它今天該有的位置上,這一點我會特別小心。所以股市對我來說最難做,要同時考慮分子和分母,而大部分人只研究分子、不研究分母,一旦像過去這一個半月市場由分母主導,啪啪啪就打臉了。
各個資產價格的方向互相打架怎麼辦?這也是很多人常問的問題。我用兩個方向思考。第一,是有明顯時間差的。比如為什麼我一直認真做黃金,因為黃金對利率直接敏感:資金條件收緊,黃金明顯先跌,然後下一步我們就看會不會對標普、納指有所傳導。一般平穩情況下,黃金下來了,上面納指一定會有一個小規模的跟跌,哪怕跌得非常短。所以很多情況是各資產之間的時間線問題。
第二,就是我把各個東西分成不同類型(標普=增長、納斯達克=風險偏好、BTC=流動性+部分風險偏好、黃金=純粹的利率資金面)。比如昨天和今天很明顯:為什麼之前納斯達克領跌、標普跌得沒那麼多?因為資金價格會去衝擊那些高久期資產,納斯達克是高久期資產、資產負債表質量沒那麼好,受影響最大;標普那 500 多家企業資產負債表性質比較好,所以抗跌。你知道現在市場上什麼東西在主導,這一點非常重要。
九、快變量與慢變量:核心倉、衛星倉、試探倉怎麼配
Victor:你之前常提到快變量和慢變量。對你來說有哪些重要的快變量、哪些是慢變量?你會怎麼配置長線和短線的部位?
烏薩奇:我一直把自己定位成投資人而不是交易員,兩個原因。第一,我不靠這個吃飯,我的日常工作是管我自己的錢、我的商業地產;第二,我的持有週期相對蠻長,一個東西下去兩個星期、一個月我不太動,除非我看到整個框架結構變了(原來預期資金價格漲、現在漲不上去了),我才平倉。
我做的是慢變量。慢變量的好處是它發展得很慢,但很難被打斷、很難回頭。比如「資金價格上漲」這件事,從去年川普上台到今年,一年多的週期一直沒被打斷過。所以我的長期核心倉拉在慢變量上,然後透過快變量(我做很多股指期貨和別的期貨)每天去操作。
具體來說我分成幾部分。最底層是對冲的底倉,由一部分長債和黃金組成,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動,哪怕現在浮虧很多,就是為了怕出現萬分之一的情況。中間是核心倉,我壓住兩條主線:一條是增長(這個泡泡還沒到要破的程度,所以標普一直拿著,是我的核心倉;納指長得好但波動大,我看情況做),另一條是長期壓住久期會一直上行,所以我一部分的長債做空一直存在。美元我持續看多(多頭這兩天先去掉了)。再往上是衛星倉,比如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做空黃金,這是對這個波段的表達,不會因為黃金跌就把底倉的壓倉取消掉。
核心的心法是要管得住手。很多本來是短期邏輯的東西,你害怕它影響到長邏輯就去動了,或者反過來,原本說好拿一年,結果兩三天不漲就砍掉,砍掉幾個月後啪一下回來。這是我一直在克服的交易紀律問題。
根據我自己的時間軸,我會認為下週一和二之間會有一個波動,到了那個時間我非常確定我會做空黃金,然後可能會趁低點加一點 NQ,這是我現在大概的想法。
Victor:為什麼是下週一二?據我所知,到時是臨近 Google 財報發布的時間,會有影響嗎?
烏薩奇:這個要講的話,可是要付錢的喔(開玩笑)。不是啦,我還是那句話:我有一套觀察利率的方式,非常確定利率端那時會有波動,於是黃金一定波動。但股指怎麼走是另一回事。所以到那個時間我會先小倉位試探做空黃金,接了再加;如果這個利率波動確實影響到股指,我會去買一個 dip(回檔)。我不太確定股指會不會跌,但非常確定黃金會有波動,如果股指跌、而且我判斷它至少在那一次的性質上是技術性的,我就會去買。基本上,黃金和長債是我的交易表達,而 SPY 或 QQQ 是我對美國這個週期看漲的長期確認。
十、黃金的新角色:被嫌棄的對冲,與做空的硬邏輯
Mr. Z:我蠻好奇黃金老師怎麼看?我們年初有看黃金、也蠻 bullish,不過現在黃金好像又有點淡出了。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我沒什麼太好的見解,但我覺得年底可能隨著選舉或一些地緣政治,今年底、明年初黃金又會回來。
烏薩奇:完全有可能。我來認真聊一下黃金。從我的角度,黃金首先是我的一個組合保護,但它是有條件的,應對的是貨幣信用問題、財政紀律問題,或者替代一部分長債的作用。所以這塊壓艙石我不動,但我也沒太指望它漲。而做空黃金是因為邏輯非常硬:如果資金價格很高、長久期價格很高,股市容易波動、利率容易上漲,市場經常出現「我要急著出售現金等價物」的情況;加上黃金不產生利息,而聯準會現在發債發得這麼凶、結算數量越來越大,每一項都是對黃金的利空。
我希望大家想一件事:你在做空或做多某個標的的時候,到底在表達什麼?外面有人說現在市場很難做、這麼多央行在減少美債暴露,對,但這是一個慢變量,我們暫時還沒看到一個推動黃金急漲的快變量。慢變量非常緩慢,除非接下來到了某個情況、大家重新開始懷疑美國和它的財政紀律,不然你只好一直等、一直做左側。
如果硬要說黃金的操作:你如果真的買了,就拿在手裡、一段時間內不要指望它漲,那個東西真的是對冲用的,不要當交易品。你不如去買一塊金磚、一個金幣放在家裡,也許讓你更舒服;如果放在倉位裡看它一直浮虧,會很難過。 現金現在這麼貴,我拿現金存短債不斷有利息,出了事現金也不太會出問題,那我為什麼要去賭黃金?黃金現在真的是一個蠻被嫌棄的東西。
十一、宏觀資產為什麼難做:邊際買盤與被迫賣出
Victor:黃金這兩年的邏輯開始改變,以前比較像避險資產,現在股債負相關的相關性消失了,也越來越常出現跟黃金其他資產同向漲跌的狀況。可以幫大家梳理一下黃金定位變化的底層邏輯嗎?
烏薩奇:去年黃金大漲有幾個原因:對川普政府不信任、對美國財政部紀律不信任、甚至對美國經濟情況不信任。指標上,去年美元一度跌到 95、96,這是很大的助漲原因,加上一直在講央行減持美債、增持黃金。按我的框架,當一個宏觀資產從一個「定價品」變成一個「交易品」的時候,要嘛是市場出了很大的問題,要嘛是這個標的本身出了很大的問題。
轉到今年,有些東西已經擋不住了。現在確認的就是兩件事:財政部會繼續大量發債(不只美國,全世界財政部都是),這件事至少接下來 6 個月沒有人會質疑;AI 企業會繼續大量借錢,6 個月內也不會變。反過來,美國會不會在 6 個月內財政崩潰?不可能。AI 會不會在 6 個月內崩?也不太可能,而且就算崩了,很多人是非常希望它崩、把泡泡擠掉,後面還能做五年十年。這底層代表大家非常確信:我需要把錢押注在投資增長上,而不是對冲上。
講難聽一點,我拿黃金對冲個鬼,利率一直漲上去,我持有黃金有什麼意義?這也是為什麼我分得很清楚:一部分底倉浮虧仍在那不動,但從各個角度說,現金很貴,我把現金存在短債裡不斷有利息,出了事現金也不會出問題。
美元方面,我的枯榮線是 100.8:如果沒有跌破、甚至站穩在 100.8 以上,我不會改變看法。很多機構在講美國通膨下來、增速(是增速,不是說經濟不行)放緩,所以美元會不行;可是問題在於,全世界基本上更加不行,那麼多國家在買美國股票,美元會很容易下來嗎?我不覺得,所以周期性地做多美元也是我在做的事。我對黃金還有一個很長期的看好,但要直到世事變化到大家開始質疑美國玩不下去,你認為 6 個月內大家會認為它玩不下去嗎?很難。
接下來講一個很有意思的事。很多人說宏觀資產(黃金、原油、長債)比股票難做,一般人不要碰。有位很厲害的大佬跟我說,理由是這些市場非常深、定價很全,小散戶掌握的資訊不夠充分所以玩不過。但我的理解不是這樣。宏觀資產的難度在於:每一個買進和賣出的玩家,都希望這個標的發揮不同的作用。
股市邏輯簡單,我看多就是看多、看空就是看空,建立在一個相關性判斷上。但宏觀資產不是:貴金屬,央行買是為了儲備、工業買是為了使用和對冲原材料價格、機構買是投資和對冲、散戶買又是另一回事,還有地緣政治因素。宏觀資產的買盤和賣盤,是根據這個資產在他們眼裡的定義來決定的,價格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而這個定義在每個玩家眼裡都不一樣。這是它難玩的一點。
我在一些小群裡跟朋友講兩件事。第一,宏觀資產的上漲由邊際買盤決定。因為大部分人不在乎價格,但總有人在交易,是邊際上的那些買盤在決定價格。所以沒有突發事件的時候,不要把慢變量邏輯拿來定價,慢變量只能保證你跌的時候有底,不能保證你會上漲。第二,宏觀資產的下跌由被迫賣出決定。 黃金指數大跌時,央行不會因為價格跌就減倉,因為它們持有黃金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貨幣價值對冲;它們要賣,是在匯率波動、急需美元的時候被迫賣。所以宏觀資產的大跌基本上都是持有方被迫賣出。我大量的做法就是跟蹤它的被迫賣出:你的黃金必須換成美元、你的美債因為波動過大不敢再拿的時候。長期來看,宏觀資產的打法是:短線高頻做空,長線以對冲的性質拿住。
十二、美國債務的不可能三角:高利率、高美元、高債務難以並存
Victor:老師現在怎麼看美國的宏觀債務問題?你之前寫過美國化債,講到高利率、高美元、高債務,這也會影響美元的潮汐。
烏薩奇:說實話我不太認為化得掉。剛講沃爾什的時候我說他的框架真的很好,但我不太相信他的方法能幫財政部化掉這個債,因為很多變量是人的因素,很難。今年年初寫的美國債務不可能三角的那篇文章,對我來說到現在還是一個指導性的作用。
當時我假設「如果我是財政部我如何化債」,歸納了很多可能性,結論很確定:如果我的真實利率高上去、美元同時高上去,而債務又已經很高、越來越高,把這三個放成一個三角形:在債務高的情況下,真實利率也衝高、美元指數也衝高,這個東西不可以長久。所謂不可以長久,就是你可能撐幾天、最多一兩週,一旦超過那個時間,整個系統會變得非常不穩定。 你看過去這一個月左右(6 月接進來之後),系統是不是就非常不穩定?一旦三者同時維持「高債務、高利率、高美元」,就很容易開始跌,這也是為什麼某種程度上我之前開始看空,就算股市漲得再好,也非常容易回調。
相反的情況是「弱美元、弱真實利率」,那更簡單:市場開始對美國不信任,要把美元和美元計價的資產撤出來,利率被推高,債市和財政端就要爆,股市會掉下來。基本上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十三、比特幣到底是什麼資產:流動性 Beta 與「不乾淨」的表達
Victor:你之前在黃金的文章裡也寫到比特幣、Crypto 跟黃金的關係。很多人說比特幣是數位黃金,它本身也對全球流動性非常敏感。老師現在怎麼看比特幣?
烏薩奇:那我可能會被大家罵死。我不是說比特幣有任何問題,但有兩點:第一,至少對我來說,大部分時候我是在做空;第二,我覺得不是比特幣這個標的不乾淨,而是它的交易表達非常不乾淨,什麼東西都沾一點。
我看盤時一定先看比特幣,我把它當成一個流動性的 Beta,加上一部分風險偏好。 經常看到一個情況:納斯達克領跌、黃金跟跌但沒跌那麼凶、比特幣跌得最少或只是震盪,那就很明顯是一個利率問題、流動性問題沒那麼大,利率波動造成納指上下,流動性需求帶跌黃金,而比特幣作為純流動性資產受影響小。但接下來你就要做一個預期:風險偏好收縮會不會把比特幣再跌下來?如果納指跌得多,很有可能。反過來,比特幣常常先漲(風險偏好高、流動性恢復),接下來納指也能漲上來,然後比特幣被抽水拿去買美股。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比特幣很類似前面講的宏觀資產:買和賣的人目的不一樣。資金非常不穩的時候,錢會躲進比特幣裡。如果你真的要靠認知來做,就要去看別的資產,看比特幣相對別的資產是什麼性質、什麼位置。
至於「數位黃金」,我覺得它可以成為一部分的數位黃金,但你不可能所有東西都按數位黃金來交易。當年我做利率時選擇黃金而不是比特幣,在於黃金的共識維護成本非常低:你拿出一塊金磚給別人看,大家不太會問問題;但比特幣會被問更多:你的協議怎麼回事、當地金融機構能不能接受、極端情況下網絡電力穩不穩定。它和黃金相同的地方,是作為一個主權以外的資產:如果市場開始說某個政府要資本管制、主權信用有問題、法幣購買力出問題,黃金和比特幣都有這一部分主權外資產的定價。但黃金本身還是一個維護成本非常低的儲備資產,這兩部分要分開。
Victor:所以如果要把比特幣當宏觀資產交易,你還是會去看更源頭的真實利率、或者去做黃金,而不是直接做比特幣?
烏薩奇:對,因為它在每一個表達上都比別人弱一些:流動性表達比黃金弱,黃金會更容易直接對利率跌,而比特幣不見得直接對利率跌,它受風險偏好影響;納指則在現在這麼強的 AI 事實下比較容易先領漲。所以它比別的東西都稍微複雜一點,當你想做某個交易表達時就沒那麼乾淨。並不是它不好,而是它獨特的特性需要在一些時刻才能被表達出來。所以我基本上都是情況不好、衝擊多的時候,先丟一個空單下去,市場最髒的時候我會幹這個事。
十四、非美 AI 供應鏈:韓國、台灣、日本為何是脆弱的交易工具
Victor:對於全球各個市場的 AI 資產,老師怎麼看?近期韓股不斷在殺槓桿、連帶影響美股;台灣、日本股市近期也有回調,但相對韓國沒那麼多。這些非美市場也在你的觀察範圍裡嗎?
烏薩奇:會,因為我做宏觀,會了解美元價格、看美國市場的吸血情況。美國現在這種情況,它的吸血能力一個是匯率的吸血,一個是久期需求(主要以財政部為主,因為美債市場很容易把海外市場拉爆)。 4、5 月的時候我們在小群裡就講這個事。當時我們做的是比較老土的宏觀理解,做空越南、印尼,這些也空了、匯率也跌了,但沒想到是韓國先爆,這是我非常不擅長的一件事,因為我對分子端的研究比較粗。
退一步從交易結構看,韓國、台灣、日本這幾個市場的共同特點是:外資佔比比較高、指數很集中,尤其韓國還有槓桿 ETF 和那麼多衍生品。這決定了一件事:即使基本面沒有任何改變,價格也會因為倉位、匯率、融資這些東西劇烈波動。 另一方面確實有好處:晶片、儲存、設備的盈利彈性非常大,尤其估值比美國便宜很多。好處和壞處疊在一起,如果你講韓國,所有的低 Beta(低估值優勢)它都佔到了,匯率、外資流動、產業週期、地緣政治、槓桿倉位也都佔到了。彈性非常大、盈利非常好,但它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交易工具。
所以我說:大家多看宏觀、多研究分母端,分母端鬆了以後,他們那邊會走得比較順一點。還有一句我一直講的話:你到底在試圖通過這個東西做什麼樣的表達?不要只想著賺錢,每一單大家都想賺錢。所有這些供應鏈資產,你是不是應該拿同樣的倉位和週期去做?好像不應該。你越靠近週期、越靠近槓桿的,就要把產業判斷和交易判斷分開來,這是比較考驗散戶的一件事。
十五、下半年的建議:交易紀律、AI 工作流與「多問幾個憑什麼」
Victor:老師本身也是一個獨立交易員,你是怎麼把交易做成一套系統的?你怎麼控管勝率和槓桿部位?
烏薩奇:我完全不是交易員,我是投資者,算不上交易員。這部分我寫過復盤: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管不住手、就想賭一把。後來發現我最大的問題是:原本一個東西我說好只做 3 天、條件在這裡,結果做反以後我會找很多理由安慰自己,把一個原本三天的方向按「三年」來解釋:這個產業長期週期是這樣、這個慢變量在這裡。也就是原本三天的交易,被我拗成長線。
另一個相反的錯誤是,原本說好拿一年,結果兩三天不漲就砍掉,砍完幾個月後啪一下回來。今年做農產品就有這個進出的問題:兩邊打仗開始時我做棕櫚油的油料、種子、小麥,一開始是對的,然後反覆加倉減倉,最後覺得大概結束了就不做了,現在又起來,可是如果你看農業這條線(今年的厄爾尼諾的天氣現象、小麥減產、戰爭運輸、油價、很多南亞東南亞國家的匯率問題),這其實是一個 9 到 12 個月的長線,你是不是不該兩個月就砍掉?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講該止損就止損。 我們交易小群裡有些人很厲害,比如黃哥(@labubu_trader),有時候我判斷該出去了,他說再拿一會,結果一會果然開始跌,他就一路加多倉把均價做下來,等反彈到點位。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玩,我做期貨去年爆倉過兩次,就很不願意扛倉。統計上,期貨你買錯進去,如果能扛兩到三個星期,大概有六成幾到八成不到的機率價格會打回來(前提是沒有特別極端事件),問題在於你這兩三個星期扛不扛得住、會不會先爆倉。
Victor:止損確實是很大的課題,很多人都有短線拿成長線的經驗。那老師在止盈這方面做得怎麼樣?
烏薩奇:坦白說,止盈其實是我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可能這輩子再怎麼努力賺的錢,加起來也沒有繼承的錢多。所以對我來說,交易是試圖用努力來證明自己,我會拿它寫文章、全情投入。我做交易是在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而不是比別人賺得多。 我最擅長做黃金和國債期貨,因為觀察最直接,某種程度上算是把我的世界觀變現。
講到自我修正,我其實蠻誠實:這次資金價格的問題,我大概到 6 月四五號才回過味來覺得不對,6 月 7 號開始發東西。相對散戶我算比較早那一批,但機構其實 5 月初就在做這件事了。我自認為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學得很快、反應夠靈敏,結果還比機構晚了差不多一個月整,這是我覺得很可怕的一件事。但我很擅長打自己的臉,我特別擅長打自己的臉。
這帶到我的 AI 工作流。AI 我是拿來「挑戰我」用的:我學到一個新東西,就講一遍給 AI 聽,讓它來問我問題、試圖把我擊穿,這樣我能確認這東西我真的學會了;我觀察到市場的某個現象,總結成框架去解釋,解釋完扔給 AI,問它「我這裡面有多少種可能是錯的」。 有朋友問,AI 如果說錯了、我豈不是學錯了嗎?關鍵在於: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去挑戰 AI,但 AI 絕對有足夠的知識儲備來挑戰你。 不是它說得對於是你向它學,而是它跟你說你哪裡不對,然後你自己再去學、去補。
Victor:最後想請老師給我們的聽眾一些建議:2026 下半年,大家要怎麼趨利避害?
烏薩奇:因為我是分母派,我肯定反覆跟散戶說:去研究一下分母。分子端已經有絕對足夠多的人在研究了,你能掌握到的資訊,分子這端有太多人在研究;分母端的討論沒有同樣那麼多。所以關注、學習一下分母端,注意當下的信用和利率是不是允許估值繼續擴張,對這個要有把握。
第二,如果真的去看指標,不要看指標的絕對位置,今天漲了 10 個 BP、5 個 BP 沒有用。所有正規的交易員都是在做斜率:通膨降低速度的斜率、國債增長速度、大宗原材料成本的斜率變化,做 slope、做二階導數,不要看絕對價格位置。
第三,如果真的很難做,現在現金收益非常高,短期內又不用動腦子的話,現金真的很省事。我現在拿的現金比以前想像中要多,一方面是現金收益高,另一方面是債務風險下拿現金不斷補子彈會非常有用。
Victor:很多人說「bottom is in(底部到了)」,因為韓股昨天收了一根大針、存儲又漲上來。現在對老師來說,還是會比較保守一點?
烏薩奇:我還沒有等到完全確認,我覺得今天 NQ 衝得太快了。最樂觀的情況在我眼裡是:增長繼續增長,而分母端一定還會再收縮,因為財政端發債和企業借錢做 CapEx 這兩件事短期內絕對不會變。所以大家需要適應一個「高利率環境當中的成長」:一方面分子端增長需要不斷驗證,另一方面企業需要一定時間去適應這個高融資成本,然後才能走上去。 不要覺得反彈了就能非常順地衝上去,這個時間點其實蠻尷尬的。我覺得你相信會漲沒有問題,一定還是會向上的,但不要把這件事想得這麼順。
也謝謝大家願意聽,謝謝你們讓我這個話癆講了這麼長時間。我還想多留一句話給大家:多問幾個「憑什麼」。 我們平時常見機構或大佬給你一個結果、一套邏輯,有些人聽過就過了。如果你想變厲害,就多問一句:憑什麼那個指標就能證明?憑什麼這個框架就能成立?憑什麼這兩種資產在這個情況下有關係?為什麼那麼多做得好的大佬互相看不順眼、脾氣又很差?因為他們都在問「憑什麼」。第二步、第三步是質問自己:憑什麼我可以這麼認為?憑什麼我的假設能成立?
如果只留一句話,就是這句:多問憑什麼。也用 AI 去做這件事,讓它挑戰別人、挑戰自己。
Victor & Mr. Z:今天非常感謝本杰明烏薩奇老師來 168X 跟我們深聊,也謝謝所有收聽的朋友。如果你喜歡這集內容,歡迎追蹤本杰明烏薩奇老師的 X 與 Substack,也追蹤 168X 的 X、YouTube 與 Substack,把節目分享給更多對宏觀交易感興趣的朋友,我們下集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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